江湖脸谱

不开伙，家里连厨房也没有；热水瓶总该有吧？“只要有水就好。”来访的朋友脸上已有进入荒漠的惊慌；我说：“要喝水，可以烧啊，不过只有电磁炉，在阳台外面。”连水都没得喝，她用绝望的声音问：“那你这里有什么？”“有水果，你等一下！”赶忙从冰箱中拿出一小钵，抱歉的是里面只剩三颗小草莓，朋友惊喜大叫：“有草莓！”然后自言自语：“好奇怪！我讲这话怎么好像在非洲大草原，发现三颗草莓。”

听说在日本我这种女人叫“仙人掌族”，指的是不开伙，连水都不烧，只喝矿泉水，家里无食物，冰箱空空如也，当然也不制造垃圾，简直像仙人掌一般干燥耐活。

生活只剩下呼吸，及少量的水，饥饿时才出门觅食。

记得刚搬来时，还不至如此荒瘠，热热腾腾买了一堆做蛋糕的器材，每天做两三个蛋糕，擀面啊、打蛋啊，大厨一般，偶尔煮个鸡汤、鱼翅、火锅之类的，但因这里是工作室大楼，没有厨房设备，也不能安煤气，做菜真的很不方便。

于是在阳台上放了一个切菜板，因灰尘太多，不久成庞贝古迹；之前还种了许多盆栽，不久枯死，大概光线不足，我又常忘记浇水，最后的一盆黄金葛干枯之时，就发誓再也不种植物，仙人掌嘛，在我的观念中，不算植物，较像矿物。

渐渐的，房子里没有生物，没有食物，只有古物与静物，光线逐渐幽深阴黯，时空衰老，似乎一年变千岁，连我也快变静物，在计算机前连续工作四小时不动。

我喜欢静物，尤其是古物，因古物皆有长远历史，动物会死，古物不死，带着那么一点永恒的意味，又或者历史不久，已然散发出干燥之美的物品。

古物皆是干燥之品，经过岁月的风化与风干，所有的光彩与喧闹皆已沉静，散发出空灵之美，身躯干枯，灵魂充盈。

我患的病也叫“干燥症”，并把生活中的水分一点点抽干，名副其实的仙人掌女人。

这种女人讨厌流行的嘈杂，或者公众场合的浑浊，厨房的油污，甚至潮湿的性。

洁净到极致也有一点干燥，仙人掌女人有着病态的洁癖。

妙玉和宝钗也是干女人吧！杜拉斯则是潮湿的，她小说中的越南，潮湿极了，必须在书写与记忆中不断风干。旧俄的小说家大多是干燥的，陀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说干到如在死井，就算是托尔斯泰的情欲书《安娜卡列尼娜》也很干，大概是出于灵魂的饥渴。

愈流行的物品愈潮湿，时尚男女叫潮男潮女，色情的叫“咸湿”，很贴切。

我书写静物与收藏，也书写干燥之美。

新月